
老屋拆迁前,我回去收拾东西。杂物间角落里,爷爷的那副石磨还在,上面落了厚厚的灰,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。我蹲下来,用手抹去浮尘,青灰色的石面上露出深深浅浅的纹路,那是磨齿,被岁月磨得有些钝了,可摸上去还是糙糙的,凉凉的,像爷爷的手。
这副磨怕是有几十年没动过了。上磨扁圆,中间有个圆孔,是添粮食的;下磨固定在木架上,边缘有一道槽,磨好的粉就从那里流出来。我试着推了推上磨,很沉,纹丝不动。可就在那一推之间,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——咕噜咕噜的,沉沉的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小时候,爷爷经常用这副磨磨豆子。天刚亮,他就起来了,把黄豆泡好,倒进磨孔里,然后握着磨拐,一圈一圈地推。磨很重,推起来要用力气,可爷爷推得不紧不慢的,身子微微前倾,脚步稳稳地迈着,一圈,又一圈,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。我蹲在旁边看,看着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慢慢地淌出来,稠稠的,浓浓的,顺着磨槽流进桶里,带着豆子的清香。
那声音真好听。咕噜,咕噜,石磨转一圈,就响一声,不急不躁的,像老钟的摆,像雨滴的落,像日子本身的声音。有时候爷爷会哼几句戏,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,混在磨声里,听不太清,可那个调子是慢的,软的,和磨声配在一起,说不出的好听。
磨出来的豆浆,奶奶会做成豆腐。热腾腾的豆腐端上桌,白嫩嫩的,颤巍巍的,蘸一点酱油,入口即化。那是世上最好吃的豆腐,有豆香,有烟火气,还有石磨转了一早上的咕噜声。
后来有了电磨,按键一按,几分钟就能磨出一大桶豆浆。可那个味道不对了。电磨太快了,快得豆子来不及想,就被打成了粉末;快得日子来不及过,就过去了。爷爷的石磨被抬进了杂物间,再也没有用过。
我试着搬了搬上磨,想把它带走。可它太沉了,沉得像是长在了地上。我只好放弃了。临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它一眼,它还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灰扑扑的,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,坐在角落里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早晨。
现在有时候想,日子是什么?日子大概就是石磨转一圈的声音。咕噜一声,天亮了;咕噜一声,天黑了;咕噜咕噜地转着,把黄豆磨成豆浆,把米磨成粉,把平平常常的日子,磨成细细的、软软的、可以入口的东西。电磨太快了,磨出来的东西不香。日子也是,太快了,就尝不出味道了。
爷爷走了,老屋拆了,石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。可那咕噜咕噜的声音,还在我心里转着,一圈,又一圈,慢慢地,稳稳地,把那些旧时光,磨成了细细的粉,撒在往后的日子里,偶尔尝到一口,还是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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